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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传第十三

李晟年轻的时候住在灵武,那时候他二十来岁,浓眉大眼,膀阔腰圆,正在练他的第三块腹肌,丝毫没有想去长安的欲望。灵武西接西域,东睨长安,是叛党和官军都喜欢抢的宝地。

灵武人都不愿叠梁架椽起新屋,因为一锄头下去,九成九都是叛党的骨头,那些骨头灰中发白,历久弥坚,在月光下可以显出象牙的光泽,看起来极其迷人。有不法分子把这些骨头磨得整整齐齐,做成象牙的仿制品,卖给西域来的那群蛮子,这人就是李晟。

诚然,这事干的丧尽天良,但我们不能由此推出李晟就是穷凶极恶,应当拉到午门秋后问斩的叛党分子。这一方面是因为李晟那时候穷困潦倒,缺乏谋生之道,不得已才为此,当然,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后来李晟做了平西郡王,官秩一品,皇上说“得李爱卿,朕之幸也”。皇上所爱,自然不可能是穷凶极恶之人。至于李晟自己,当时他二十来岁,正是人一生最荒唐的年纪,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而又糊涂透顶的东西,譬如他磨骨头时,心思压根就没在骨头,而是在想木鸢的飞行原理,所以就没意识到贩卖赝品这事的严重性。等到后来他做了平西郡王,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洛阳城里,躺在鹅毛床上装睡时,突然想起了这个事,才忍不住跳起来大骂“李晟你个王八蛋”。

这让我想起了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和李晟一样,表面上在为一个刚刚更年期绝经的女教授整理论文,实际上我心思压根就没在那些IEEE文章上,而是在想李晟后来妻妾成群,酒池肉林,怎么没有纵欲而死。这可以看出我与平西郡王在思想高度上的差距,当然,李晟要是知道我在工作时想入非非觊觎他的老婆们,肯定也会跳起来大骂“李四你个王八蛋”。

关于象牙赝品这事还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用来做赝品的都是叛党的骨骸,因为根据本朝律例,死了的都是叛党,官军乃虎豹之师,是不可能死的。第二,赝品也分等级,这些骨头久藏不坏,历久弥坚,所以埋的越久的成色越好,越像象牙,卖价越高。后来,黑市交易就有招牌,如“先皇十二年象牙”,“本朝元年宝玉象牙”。其实就是说是赝品。当然,也有砸招牌的:“先皇十二年太平盛世,根本就没来过叛党,你哪儿来的象牙?”。这在外人听来就很惊悚,以为叛党都是大象,忍不住感叹官军英武,杀象如拾草芥。当然,这些事都是在李晟离开灵武后发生的。

李晟在灵武的时候,灵武还是一座木头城,城内种满了槐树,春夏之际,整座城市就像浮在绿色油漆上的邮轮,颜色浓稠的让人恐惧。人走在树下面,影子都是绿油油的,让人看了背脊发凉。槐树还招知了,这种虫子就算只有一个,也可以让你心烦意乱,不甚其烦。夏天一棵槐树可以栖息上百只知了,灵武有上千棵槐树,所以一旦知了开场,其势可想而知。在灵武的夏天,每天受不了这合唱触树而亡者超过十个。当时灵武人的困境在于,这些树乃前一年皇上被叛党赶出长安城逃到灵武时亲谕栽种的,砍了树就要砍头,所以就有人在无尊严的被砍和有尊严的自杀中选择了后者。不过后来灵武人长出了极窄的外耳道和几乎看不见的耳朵,这样,无论多大的声音在他们听来都像蚊子哼哼。这也是在李晟离开灵武之后。

李晟住在灵武的时候,房子是自己用槐木搭的,梁高三丈,进深五丈,天花板之上另有阁楼一间。李晟就在这阁楼里面一边磨骨头,一边想着木鸢。手旁边还摆着一本《木经》。后来绿珠被李晟骗到这里来时,看到一地的白色灰屑,和一个眼神空洞的死人头骨,差点被吓晕过去。这事直到绿珠晚年给新晋的三品以上诰命夫人开思想政治会议时还被拿出来当作反面典型批判。据李晟儿媳妇后来所做的《平西郡王李公夫人二三事》里面说:“兹时,诰命夫人怫然,言:‘李晟这王八蛋,真不是个好东西,就知道装神弄鬼吓唬人’”。自然,这事是在李晟死了之后发生的。

现在让我们说说为什么李晟砍槐树来建房子却没被砍头。李晟初到灵武时就意识到了铺天盖地的槐树在夏天会是个祸害。于是他想法设法地要把这些槐树砍了,为灵武人除害,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李晟丝毫没有考虑过灵武人的感受,这就犯了唯心主义的错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也爱犯唯心主义错误,比如觉得我实乃天选之人,骨骼清奇,百年不出,日后除了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之外没有事情适合我。如今我年近不惑,在全校教职工会议下面偷偷写着平西郡王的故事,说明我当初实在是错的离谱。李晟对于砍槐树这事的方法是:他把自己从西域蛮子那儿换来的棕灰色大食蜂蜡,涂在叛党骨头上,然后再把表面雕成虬曲纵横的样子,粘上纸糊的叶子,插在地上,远远地看起来就像一棵长得营养不良的槐树。李晟白天躲在阁楼作假树,磨叛党骨头,脑子里想着木鸢,晚上砍真槐树,种假槐树。李晟就靠这一招糊弄灵武节度使手下的检查。后来国史馆请绿珠去当《平西郡王生平实录》的顾问,绿珠就把李晟这些装神弄鬼的事都讲了,结果《平西郡王生平实录》却讲什么“平西郡王勇猛慧辨,于灵武使蜂蜡槐树一计大败叛党,令贼首,时任灵武节度使王忠一,惊骇鼠窜”,让绿珠不禁怀疑谁才是在装神弄鬼。

李晟需要砍槐树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年轻的时候总想着造木鸢,然后飞到海南岛一边吃椰子,一边看蛮人妓女跳脱衣舞。木鸢这玩意儿,据说公输班造出来过,但是这事就和费马定理一样,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李晟按照《木经》上面的方法,一直到离开灵武都没有造出木鸢,反倒是自己发明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一个能呱呱叫的木马,这玩意长一尺,高半尺,用的是光控。没晒太阳的时候是一坨朽木,像一个被阉的老马,晒了太阳之后就是一坨只会呱呱叫的朽木,像一个被鸭子附体的马。这玩意是李晟拿来对付叫春的猫的。猫在外面叫,木马在里面叫,一个春意澎湃,一个节奏稳定。只是木马不知疲倦,所以不久猫就会败下阵来,觉得鸭子在叫春方面的确是技高一筹。那些猫打死都不知道这叫声竟然是一匹木马发出来的,知道了估计也会被气死。后来李晟做了平西郡王,长安城里猫满为患,李晟就做个了灌铁的这种木马,并且由光控改为声控,只要听到有猫叫春,就会自己启动,发出那种稳定的,一成不变的鸭子叫。让发春的猫自愧弗如,连夜逃离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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