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侯传第十一

吕一侯，字半公，一字长年。陇西张腋人。祖俊，原会稽人氏，武帝平南，移江左有罪者填河右。俊尝为县掾，奏事不称意，系狱中，因迁陇。陇凉经王安之乱，兵燹之后，路有遍地骨，千里无鸡鸣。又频岁旱灾，百姓流离，十不存一，而张掖尤甚。俊阖族三十余口，自会稽至张掖，粮断者三，遇匪者四。俊周旋其中，抚孤恤寡，尊长怜幼。自始至终，无一人有怨。尝三日未食，其妻偶获一兔，劝俊烹之以自济，而俊散之以馈众人。其行多此类也。 后刺史奏为辅军将军参军，未拜而亡。

一侯幼而聪敏，称为神童。陇右民风素号豪悍，与之同年者多好狗马骑射，慕朱家郭解所为。惟一侯年少好学，立志在经籍。十岁受教于同郡郑经，扫洒侍从，寒暑不避。郑经卒后，又负箧东行，求学于长安邓嘉，深得嘉之意指，为其得意门生。嘉尝从容言于扶风王：“秦陇之地，三罹国难，饥馑频仍，吾以为人物凋零，儒者不存。不意竟得长年。然后乃知芙蓉长于泥中，玉树拔于丘墟。”王由是深器一侯。未几，上加王都督雍凉诸军事，假节，镇长安，以备西蜀。王乃征一侯为长史。运筹谋划，为王之腹心。时平南之后，人心尚浮，上欲安民以静，擢官未尝超越。而一侯解褐千石，书下之日，关西豪强莫不惊骇，以为不可，而上终许之。

宝开六年，邓匡死。上议伐蜀。召司徒，司空，扶风王，南中王，及诸将议。扶风王以为礼不伐丧，况邓辉少以果锐著称，随父征，多有所获。袭位之后内亲群臣，外谋进取，当稍避其锋。于是欲上表言今当持守，不可轻进。一侯闻之亟谏王，以为不可：“闻王欲沮伐蜀，若实有此表，臣窃为王忧矣”。王曰：“此何谓也？蜀主新立，闻其革苛税，轻徭役，和合内外，君臣一心，不可轻取。先帝尝言“不想卖浆小儿势张如此”，况今日乎？”。一侯答曰：“上迁王镇雍凉，而徙南中镇江淮，王以为何故？”王沉吟良久，乃寝其表，而更令一侯作赞伐蜀表。上览之大悦，加扶风王大司马，督征西将军章秀等数十将，遂伐蜀。又以一侯为东中郎将，南郑太守，仍参大司马军事。

宝开七年四月，诸军至金城，与蜀将倪同战，军不利。时天大雨，粮草转运不继，自督军崔仁以下皆有惧心，劝王持守。一侯说王曰：“前日先锋小挫，此兵家常事也，诚不足惧。若遂退守，将为邓辉所笑，而上亦将不怿。况今四月，虽有淫雨，必不能久。若贪城守，以为顿坚城而进退有方，蜀军将利六月霖雨，臣恐有曹仁樊城之败。章秀，郑畅等，在边宿将也，蜀军所畏。王可咨之”。畅等皆言退不如进，守不如攻，遂大举。倪同亦以为扶风王为雨所阻，无有战心，不设备。一夕军至，蜀军大恐，自相践踏，死者千数。同单骑溃围而出。

六月，进围汉中。庚申，扶风王暴疾，未三日而薨。一侯与秀等秘不发丧，抚诸军徐退至长安。军不大败，一侯功多。

宝开八年，上以南中王为大司马，兼领雍凉诸军事。初，南中王擅杀主簿李史，为御史所劾，一侯亦有上表，引晋八王故事。王衔之，由是不谐。诏下，王宣言：“不杀主事者不足以慰阿兄”，意在一侯。一侯闻之，惧，上表请罪解职。上亦微知之，且惜一候才，许之归家。一侯犹恐王以法绳之，心常戚戚。居家数日，忽披头散发，口中喃喃，言西方有仙人，碧眼金身，死后五日复生，能辨世间善恶。且于梦中下旨征已为待诏，不日当应诏而往。又数日，衣葛衣，持大纛，至张腋市中。初不言语，但仰天瞑目。少时，欻然长啸，声似雷鸣，后渐呜呜，而涕泗杂下。如此反复数四乃停。观者如堵，皆以为狂。无何，以大纛指西方，从容言曰：＂我今去矣，谁愿从之？＂。连问至三，终无人应。遂携旗狂奔向西。当时万众咂舌，久久不知所之。而一侯竟不知所终。上闻之，叹惋不己，赐其家万钱，米百斛。

其后数年，南中王薨。适有西方来者，自称黑刹国使，奉命朝东方天子。其人携金银珍奇无数，又善玄言，清虚雅致，自弋公以下，无不叹服。问其所从来，遂不言语，但张口两次，伸臂指西。文帝诏之洛阳，欲与语，会卒。或言其人即为一侯，两次张口者，吕也；西方伸臂者，张掖也。